（注：影评首发微信公众号( hào)ONE电影） 我小时候村里有个( gè)疯子，也许不是疯子，只是( shì)行为怪诞，被家里人赶出( chū)来，一个人住在山洞里，周( zhōu)五下课我们几个不怕死( sǐ)的小孩一路尾随，想看看( kàn)他住的那个洞，洞在个山( shān)箐里，板栗树遮着，看不到( dào)天。 疯子常常来我们学校( xiào)门口，说是会打人，但我从( cóng)未见过他打人，他就一个( gè)人站在操场边看小孩疯( fēng)跑，有时小孩戏弄他，他会( huì)追着小孩跑一路，小孩上( shàng)了树，他在树下坐着，小孩( hái)不敢下来。初一十五，山上( shàng)老太太们作会的小庙像( xiàng)定期的赶场，闹一阵，又静( jìng)一阵，疯子算准时间出现( xiàn)，他坐一边，老太太们给他( tā)添饭，当着他的面讲他的( de)事，疯子不打人，只是听。没( méi)几年他被镇里的养老院( yuàn)接走，听说后来死了。 大家( jiā)都叫他“王三”，我不知道这( zhè)是不是他的真名，但大家( jiā)都这样叫。有时家里的女( nǚ)人骂家里的男人，会说，你( nǐ)去和小王三一块过吧。你( nǐ)看，你脏的跟王三一样。长( zhǎng)大后，我知道这类人有一( yī)个统一的称呼：精神病人( rén)，后来又出现了一个更加( jiā)温和的叫法，社会适应障( zhàng)碍和行为问题者。 我使劲( jìn)抓取回忆，就像突然记起( qǐ)一件什么物品，于是去烂( làn)抽屉里找，却遍寻不见，大( dà)人说他会“扯疯”，疯起来会( huì)撵人，有时拿根棍子见人( rén)就打。我只想起有一回放( fàng)学，他在翻垃圾，冲我做了( le)一个没有表情的表情。

电( diàn)影《史蒂夫》是喜剧吗？我想( xiǎng)奔着纪录港标签去看的人( rén)都会生气，因为它没有一( yī)丝喜的意思。 他讲的就是( shì)一群年轻的“疯子”和即将( jiāng)被他们逼疯的老师们的( de)故事，这群老师始终相信( xìn)，他们只是有点躁动和不( bù)同寻常，除此之外，他们敏( mǐn)锐，聪明，情感细腻，他们的( de)家庭抛弃了他们，虽然他( tā)们有不得已。 外国人的名( míng)字总是很难记，转了一圈( quān)我只记得校长史蒂夫，还( hái)有那个和学生们做心理( lǐ)咨询，却有学生当着她的( de)面砸椅子辱骂她的老师( shī)珍妮。 这个学校最近正处( chù)在一个关口，议员、媒体纷( fēn)纷来访，决定是否继续给( gěi)经费和学校能否继续办( bàn)下去，最大的危机是，这里( lǐ)的学生似乎没有任何改( gǎi)变，他们还是继续暴力，乖( guāi)张，打人，往别人的饭菜吐( tǔ)口水，吸大麻，辱骂别人，上( shàng)课不尊重老师，对着窗外( wài)的摄影镜头做出各种奇( qí)怪有侮辱性的动作，还对( duì)正在一本正经说话的议( yì)员提问，当议员是否需要( yào)培训，还是你就是那么一( yī)如既往的混蛋，议员不高( gāo)兴地对着摄影机说，请把( bǎ)这段删掉。 我重新把电影( yǐng)过了一遍，一个人在小屋( wū)里，眼睛干涩，光着膀子，看( kàn)看天花板又看看屏幕，想( xiǎng)想“疯子”，终于搞清楚为数( shù)不多的几个名字。

夏伊（Shy），男( nán)生，十七岁，有夜惊症，因为( wèi)有人往他喝的水里撒尿( niào)，他还喝了，很生气，于是一( yī)个人跑到野外听噪音金( jīn)属音乐，抽大麻，记者曾让( ràng)他用三个词概括自己，他( tā)说，沮丧，愤怒，无聊。他曾刺( cì)伤后爸，他妈说，来到学校( xiào)后他一直打电话恐吓骚( sāo)扰家里，要和他断绝关系( xì)。 杰米，一个胖胖的男生，敏( mǐn)感，不信任人，是个同性恋( liàn)，茉利说他舔他的脸，还往( wǎng)他嘴里吐口水，完全是性( xìng)侵，记者让他对自己说几( jǐ)句话，他说千万别相信这( zhè)帮吃里扒外的王八蛋（指( zhǐ)学校里的）和贱人，谁都别( bié)信，随身带刀。 塔隆，黑人，男( nán)，对黑人的身份敏感，喜欢( huān)同是黑人的女老师索拉( lā)，屡次对索拉进行性暗示( shì)，辱骂，还有一次不当的肢( zhī)体行为，被关禁闭了一个( gè)月，杰米说起他和索拉的( de)事，他追着杰米满厨房的( de)打，和心理老师珍妮对话( huà)后，他不耐烦的说，他讨厌( yàn)上课，想念毒品，想念性侵( qīn)。 茉利，小个子，十七岁，面对( duì)镜头，他总结自己硬气，脸( liǎn)皮厚，记者让1996年的他对1991年( nián)的他说几句话，他说，别让( ràng)任何人贬低你。 记者曾让( ràng)学校的副校长评价一下( xià)这帮学生，她说，如果是官( guān)方的回答，他们则是一帮( bāng)非常复杂的人，需要大量( liàng)“特殊教育的照顾”，这是一( yī)项很累人，复杂，要求很高( gāo)的工作，它在摧残着我们( men)，我们薪水过低，人手不足( zú)，长期缺乏资源，既是狱警( jǐng)，又是护士，既是母老虎，又( yòu)是妈妈。 记者问，非官方的( de)回答呢？ 副校长没犹豫，“我( wǒ)超级爱他们。” 这群老师随( suí)时都会被卷入冲突，学生( shēng)们彼此愤怒，对权威愤怒( nù)，对父母一样是愤怒，人们( men)因为各种原因抛弃了他( tā)们，就像记者在镜头中拿( ná)着话筒说的那样，有人说( shuō)这个学校就是一个昂贵( guì)的社会渣子和垃圾的倾( qīng)倒场，是这群年轻人最后( hòu)一次教育机会。但也有说( shuō)是少管所，太难管理，也太( tài)危险，而且每个人每年要( yào)花掉三万英镑，那都是纳( nà)税人的钱。 于是这里学校( xiào)成为关与不关的争论点( diǎn)。但老师们仍然想坚持一( yī)下。 可怕什么，来什么，他们( men)被告知这所学校必须在( zài)半年内关闭或搬迁，因为( wèi)这几栋有历史痕迹的老( lǎo)楼已被信托机构卖了。史( shǐ)蒂夫崩溃，夙兴夜寐，时刻( kè)操行这个学校的事，以至( zhì)于最后自己都有点精神( shén)失常，一个人跑去房间找( zhǎo)一种名叫羟考酮的药喝( hē)，喝完还得吃几粒药，让自( zì)己镇静。有时跑到地下室( shì)偷偷喝酒。

他想拯救这一( yī)群人，却没人来拯救他，还( hái)有他的学校。 史蒂夫疲惫( bèi)地躺倒在洗衣房时，杰伊( yī)正背着一袋子石头往湖( hú)里走，这个年轻人刚刚被( bèi)家里人要求断绝关系，不( bù)再联系，他之前曾伤害过( guò)家里人，把后爸给刺伤，后( hòu)来又经常打电话辱骂威( wēi)胁家里人，他妈妈和他说( shuō)完不要联系后，他就处在( zài)一种暴躁狂怒同时又自( zì)责的心理，于是他一改电( diàn)影开头温和冷静的一面( miàn)，虽然他一个人跑到野外( wài)吸大麻听刺激性音乐，史( shǐ)蒂夫却也只是商量一样( yàng)劝了几句。他在议员说着( zhe)自己每天要处理战争，豆( dòu)子价格这类政策上的事( shì)情时，眼里是不屑的，于是( shì)才骂的议员愤愤而去。 障( zhàng)碍学校的学生就像圈养( yǎng)在动物园的动物，他们被( bèi)当成不正常的人，外面的( de)人对这里带着恐惧和好( hǎo)奇，里面的人对于外面一( yī)样是恐惧和好奇，隔着围( wéi)墙，大家互相张望，记者来( lái)采访，他们问的问题总是( shì)带有疑惑，而里面的学生( shēng)则表达中透着新奇，记者( zhě)们甚至偷偷进入学生们( men)的房间，翻看学生的包，他( tā)们翻到杰伊那一包石头( tóu)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( de)事，然后又兴致勃勃探索( suǒ)其他，他们看到他们画在( zài)墙上的画，女人的裸照，还( hái)有涂鸦。 这其实也是个正( zhèng)常人的世界，只是有过多( duō)的情绪，就像是初高中刚( gāng)刚进入叛逆期的人，实际( jì)上他们也确实是初高中( zhōng)的年纪，渴望人理解，但又( yòu)有太多精力无处释放，于( yú)是既释放暴力，也承受暴( bào)力。就像我上初中时，楼上( shàng)一群男生在教室打架，桌( zhuō)子椅子摔得砰砰乱响，班( bān)上的人仰眼听，第二天一( yī)早就听说，俩人进了医院( yuàn)，有人动了刀。大家没觉得( dé)有什么不对，只是惊叹他( tā)们把动静搞的那么大。 夏( xià)伊被母亲断绝关系后开( kāi)始不写学习日记不参加( jiā)活动，他对珍妮咆哮说，你( nǐ)根本不了解我，你了解我( wǒ)的都是我告诉你的，一个( gè)人对着椅子疯狂乱砸。这( zhè)个场面，我看着也眼熟，这( zhè)是初高中生常用来对付( fù)家里人的语言 。 青春期是( shì)危险，暴力，性冲动最激烈( liè)的时期，史蒂夫就像个知( zhī)道某种真相的人，拿着喇( lǎ)叭站在街心对着人来人( rén)往说，他们还是孩子，只是( shì)因为各种原因（其实就是( shì)这个社会和家庭带来的( de)）变的不稳定和容易受伤( shāng)，可街上的人只会觉得，他( tā)有神经病。

不过史蒂夫也( yě)是个受伤的人。 史蒂夫曾( céng)经试图接近夏伊，告诉他( tā)，这里就是他的家，可以敞( chǎng)开聊聊，夏伊却反过来说( shuō)他是个怪胎，酒鬼。史蒂夫( fū)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，他( tā)说得对，而且他也深陷过( guò)去，他曾经出过一起车祸( huò)，撞死了人，现在是靠酒精( jīng)来麻痹自己，减轻负罪，所( suǒ)以副校长才会愤怒的让( ràng)他不要逃避，说一说当年( nián)的事，因为那并非是他的( de)过错。显然，身为老师，也有( yǒu)解决不了的事情和过去( qù)。还记得索拉吗，那个被学( xué)生性骚扰的黑人老师，她( tā)才二十八岁，刚来学校一( yī)个月。珍妮就别说了，心理( lǐ)疏导，反被学生暴力威胁( xié)。 在外面，这群学生就是罪( zuì)犯。老师们就是靠哄着，让( ràng)渡某些正常人的权利来( lái)安慰他们，而学生们就像( xiàng)野草，随时会因为一点风( fēng)吹草动，在你手上划出一( yī)个口，刹那间，血流一手，让( ràng)路过的人大吃一惊。 面对( duì)镜头，记者问，如果你的老( lǎo)师要用三个词来形容你( nǐ)，你觉得他们会说什么？夏( xià)伊说，他们每天说的都不( bù)一样，有时他们会说你健( jiàn)谈，聪明，冷静。到了第二天( tiān)，他们又说你糟糕，爱捣蛋( dàn)，脾气臭。矛盾的不仅是学( xué)生，也是老师。 然而，学生们( men)也在发生改变，只是太细( xì)微，细微得容易让人忽略( lüè)。杰米会说对不起了，夏伊( yī)说，他想重活一遍，不想再( zài)把事搞砸。但这样的变化( huà)未必能给他们的前进营( yíng)造一片坦途，就像微弱的( de)火光，随时可能被风吹灭( miè)。 夏伊不就是一个例子吗( ma)？ 当夏伊背着一袋子石头( tóu)往水里邹时，史蒂夫的声( shēng)音就在不远处，老师们在( zài)疯找她，他们不敢报警，这( zhè)事让警察知道只会加剧( jù)外界对学校的恐怖印象( xiàng)，依靠自己，就只能小心的( de)像做贼。 镜头一转，史蒂夫( fū)回到家，疲惫，两个女儿出( chū)门上学，阳光灿烂，他脱去( qù)外衣，露出脏衣服，对着窗( chuāng)帘静下来。 他在给索拉的( de)录音中，介绍了每个学生( shēng)的特点，最后说到夏伊，他( tā)说，他有太多痛苦，祈祷他( tā)心情好起来，他有夜惊症( zhèng)，他不开心的时候就是一( yī)个定时炸弹。他想对他说( shuō)，事情很多，压力也大，但耐( nài)心等待，因为感受是会变( biàn)的。 镜头再转，早晨，阳光温( wēn)和，一块石头砸碎玻璃，随( suí)后石头像雨点般扔进屋( wū)内，学生们醒来，发现是夏( xià)伊，一群人把他扑倒，像叠( dié)罗汉一样压住，夏伊无还( hái)手之力，只能愤力嘶喊，镜( jìng)头再转，史蒂夫穿着脏衣( yī)服和夏伊拥抱，一群人围( wéi)过来，副校长，老师，学生，一( yī)层一层。